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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则双周论坛关于南海问题的讲话

【按语】天则所经济研究所第457次双周学术论坛邀请了国家海洋信息中心研究员李令华做了题为《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与中国海洋划界》的报告。盛洪教授、张曙光教授、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由冀教授以及本人就报告做了评议。以下是本人在论坛所做发言的整理稿。

我记得网上有一个抱朴仙人写的关于中国海洋争端和南海权益问题的一个博客,转载率很高。他的很多观点其实跟李老师的观点是类似的。比如说中日对东海的争端问题:是依冲绳海沟、或者中间线划的问题,是否按海岸线的长度来分海域面积等等。我觉得里面的很多东西都是很客观的。由老师刚才讲从小我们就对九段线根深蒂固,其实我们学地理,第一天见到九段线的时候,我就产生了疑问,所以您说(讨论这个问题)最好的时机过去了,我也有点怀疑。1995、1996年的争议,应该只是局限在高层、或者对这个问题比较敏感的那群人中。实际上现在这个争议公开化了。之所以网络上对抱朴仙人的文章转载得很多,我觉得是因为对这个问题像我一样有疑问的一般民众、普通老百姓还是很多的。正是因为这篇文章解答了大家很多疑问,所以它才能有这么大的反响。

刚才李老师讲了很多法律上的、技术上的问题;同时我觉得,归根结蒂,中国人能否解决领土问题,在于我们有没有一种新的思路——就是你有没有能力在让每一方都感到公平的基础上、把这些死结给解决掉。因为中国毕竟不可能永远承担与所有国家为敌、尤其是和所有的邻国为敌的局面。不是说你用武力把领土占过来这个问题就解决了。菲律宾也有将近一亿人口,只要她天天惦记着那是她的领土,你哪怕占领了,就还是问题,永远会存在的。

我有这样几个想法:

第一,我从来不认为领土、资源的价值是高于人的生命——不论是领土还是资源都是为人来服务的。所以只有领土、资源的得失关系到民族生存问题的时候,或者说别人主动威胁到我们生命的时候,我们才值得去为之付出生命。这是我的一个最基本的观点。所以我从来不认为一定要寸土必争,或者说什么一寸领土比多少人的生命都还要重要。那如果我们国家的人全死了,要那么多领土干什么?

第二,我想谈一下中国崛起的问题。我们到底是怎么样崛起?为什么会有中国崛起这样的概念?我认为那是因为我们历史上遭遇了很多屈辱。而之所以感到我们的历史是屈辱的,是因为我们受到了不公正对待,承受了很多不公正的遭遇,所以才产生了中国崛起这样一个命题。那么,所谓中国崛起,我认为本质就是要推翻过去那种由强势国家所制定的规则,我们不认可由这些规则所导致的不公正的待遇及其后果。在领土问题上,有些过去的规则可能恰恰就是和我们的中国崛起理念相违背的。比如说对于有争议的领土,谁先占领的就是谁的,谁有力量占领就是谁的;或者说只要是历史上以条约的形式形成的东西,它就要永远固定下来。我认为这些东西是为了保护历史上的强势国家的既得利益的。这些是与中国崛起理念相违背的,恰恰是要推翻的东西。

所以,我们在坚持我们利益的时候所强调的那些依据,是不是恰恰与自己的原则相违背呢?比如说我们之所以不承认麦克马洪线,不承认钓鱼岛被日本人控制,那是因为在中国人最虚弱的时候,我们的政府没有办法代表中国人民的利益,或者说在中国政府的代表未到场的情况下中国人的财产被私相授受,因而形成了一些所谓的事实。这些东西我们为什么不承认,那就是因为这不公正。反过来讲,很多过去的东西,比如所谓的《中日友好条约》,我相信将来一定会有一天会被推翻。在任何一个国家里,一个人无辜地被人伤害了,都应该获得赔偿、补偿,加害者应该受到惩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任何人没有权力将它消灭。中国人民(因为日本侵略)遭受了那么多的痛苦,有谁可以在中国人民没有发言权的时候,就将中国人民获得赔偿的权力一笔勾销?所以日本外交部发言人就中国战争受害者去日本打官司的问题屡次谈到,中国人求偿的问题是一个法律问题,应该由中国政府来解释《中日友好条约》。可是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秦刚讲这不是一个法律问题,只是一个道义问题。可它就是一个法律问题——这相当于中国政府宣布已经在法律上剥夺了中国人民求偿的权利,日本政府可以出于道义的考虑决定是否给予中国受害者施舍。这意味着中国政府认为,如果日本人不施舍,那也没办法。中国政府剥夺了中国人民遭受迫害之后求得赔偿的权利,那中国政府应该去赔偿!对吧?人的天赋权利不能凭空消失吧!

所以反过来讲中国划九段线的问题。当周边国家都处于殖民地状态、就差几年还没独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去代表他们、去维护他们利益的时候,你在这儿划一条线,说这儿都是我的。实际上对这些国家的人民来讲,可能他要在那儿打渔,在那儿生活,对他来讲是利益相关的,但是只是没有人替他去主张权利。我们幸运的是我们毕竟有延续了2000多年的文明,我们一直有一个统一的国家,恰恰是在殖民地解放运动之前,至少还有一个完整的政府去,愿意为我们去那儿划了一条线。现在我们主张这是一个既定的历史事实,理由是“为什么我们划线的时候没有人说呢?”。如果仅以这个理由去否定别人有主张领土的权利是很搞笑的,因为你知道那时候不会有人替他们主张权利。

所以,我觉得现在当你自己在崛起的时候,你在主张自己权利的时候,你应该看看你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恰恰是遵从了那些几十年前把不公平的待遇强加到你身上的那些人所主张的原则。所以,我想英语里正直一词Integrity的本义是“一致”,也就是说正直就是你做的事情和你说的事情要表里合一,要一致。这是我的第二个观点。

第三个观点则是要着眼于将来。像南海以及其它一些主权、领土问题,到底应该怎样去解决?我认为还是要着眼于将来有一个全新的中国,一个全新的中国社会,那时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推行全新的价值观,同时推行一种新的规则。也许在新规则体系下,才有可能解决这些问题。比如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基本原则是公平的,世界上已经有160多个国家已经签署,占全世界国家的百分之七、八十了。现在主要的问题是,一些主要国家、尤其是美国还没有签署《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所以《公约》效力受到很大的影响。但是,对这一点我倒是有信心的。美国历史上有许多黑暗,但它最后都能走出来。这个国家最终一定会选择向善的。

再谈新的行为规则的问题。先不用说有争议的领土上的那些问题。先说无争议的领土上的问题。比如说朝鲜人在中国边界上去搞核试验的问题。如果这种行为可以被认可,那以后比如说我们是不是可以把所有的垃圾焚烧场都建在东部沿海的海岛上,不管怎么排,二恶英都排到日本去了;或者说把所有的核电站都建在岛上,或者说放在离别的国家更近的地方——反正只要在我的领土、领海上,我都可以随便放。那这么做肯定是不公正的,是有问题的;而且别的国家肯定不答应。

随之引出一个西方人总是提到的利益相关者stakeholder的问题。实际就是你即使在自己有权便利行事的范围内也不应影响别人的利益。那么反过来,我们能不能确定这样一些原则,比如涉及到资源开发的时候,我们也要考虑相关国家的利益。现在大家为什么在争这些岛?因为一旦拥有,所有者因为这些岛屿所担负的成本和代价比较低,而进行开发活动的代价最终由别人或者全人类承担了。比如说整个南海的生态环境系统是极其丰富也是极其脆弱的。为了全人类,是否应该禁止开发呢?那里的任何开发活动,其实都是相当于破坏了全体周边国家的生存环境。所以,你即使在你控制、拥有的海域进行开发,那你也应该有补偿或给付的义务。如果能够确立这样的新的国际法的原则,可能这些岛屿、海域价值就会大幅下降。

中国人那么喜欢统一、那么喜欢大国家,为什么现在没有人说把朝鲜和中国合并成一个国家?因为几千万人吃不起饭等着你养啊。反过来,对于没有人居住的海岛,如果对它只有权利而没有义务,只看到了那些资源的价值,大家就都想要。但是我们没有想到,如果开发,可能造成对环境的破坏,对全人类尤其是对周边国家都会造成损失。现实情况恰恰是谁占领了,谁都可以为所欲为,而没有成本。如果将来我们推行这样一种规则:还不要说在争议领土、海域,哪怕在自己领土上,你的主权也是受限制的。那么,那些处于争议状态的领土的经济价值就会下降。经济价值下降的情况下,大家对这些领土的归属可能就不是那么看重。为什么欧洲国家尤其是北欧国家在处理领土、领海问题上那么容易,就是因为获得一块领土,其实也就意味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要承担很大的义务。在这种情况下,就可能要考虑支出与回报的问题。

我是搞经济、搞金融的,从来都是从支出和回报的角度去考虑问题。现在因为没有形成这样一种规则,没有形成这样一种共同的价值观,所以各国只看到了财富,为了这些财富不惜一切代价去占领、去对抗。在这个时候讲不以武力相威胁、不使用武力,是没有一个很坚实的根基的。如果大家有这样一些规则、共同的价值观在里面,从经济上降低领土、资源的敏感性,我觉得将来对各国以和平方式去解决领土争端是有帮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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