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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的杜鹃

 

正是喜马拉雅高山杜鹃火红绽放的时节。

   早晨,我们在达兰萨拉后面一个应该是叫做Bhagsu的小村。在一座印度神庙的门口,几个人已经脱鞋、进了神庙。我也脱了鞋,但是脚一沾到冰凉的石板,我决定放弃了。

见我还没进去,刚出神庙的逸尘很诧异地问我:“都到这里了,不想进去看看?”

“算了。这一路看的神庙太多了,都差不多。而且我怕凉。”

“可是你以前看的大多数都应该是佛教寺庙。这是印度神庙,很有名的。”

“摆了很多尊神像吧?好多都叫不出名字吧?”我问逸尘。他点点头。

“我在国内也经常碰到这样的‘寺庙’,里面玉皇大帝、佛祖、关公、土地爷、观音、王母娘娘都有,甚至还有毛主席。我很难把这当成宗教。在信仰问题上我还是一个传统的中国人。所谓‘怪力乱神,子不语’。在我看来,印度教根本就不是宗教,是‘怪力乱神’。”

“我倒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说法。” 逸尘在印度呆了很长时间,他一直在这里当义工——教藏人学习汉语。毕竟来这里的华人越来越多,藏人对于汉语也很感兴趣。学习一些汉语有助于让他们更好地在这里谋生。逸尘当然对宗教很有兴趣,也有很多自己的想法。

“我是这样理解宗教的。宗教首先是一种哲学,但并不是有神论的哲学就是宗教。只有有了偶像崇拜的有神论才是宗教。而宗教这一头连着哲学,另一头就是多神崇拜。用神学解释这个世界总是有局限性的。当你用一个万能的神解释不了这个世界的时候,有两种路径,一个是不断地创新宗教教义,另一个是创造新的神来解释原本不能解释的现象。但是后者的结果是宗教教义不再发展,宗教腐败、崩溃了,对世俗社会的统治也就衰败了。所以世界上那些得以传承的成熟、强大的宗教无不是反对多神崇拜的。因为这些宗教在与其他各种各样的信仰和偶像崇拜竞争的过程中知道了多神崇拜对于宗教的腐蚀。而强大的统一宗教通过领导强大、统一的国家变得更加强大。”

“你是说统一的、一神论的宗教才可能塑造一个统一的社会和强大的国家?那你怎样解释今天印度的统一和多样性?”

“那和印度教没有关系。恰恰是英国人留下的英语、民主制度的基础、还有甘地的非暴力思想成就了当今的印度。特别是民主制度。我记得上学时进行革命史教育,总是拿中国和印度比。说什么1949年的时候中国什么都比印度差,印度基础设施比中国好,工业和农业发展水平比中国高,但是因为中国搞了社会主义和这么一种政治制度,印度搞了所谓的‘资本主义’还有民主制度,所以印度最后落后于我们了。就是说民主不好呗。但是今天我知道了,如果没有民主制度,印度就是一堆杂碎,现在的印度次大陆可能就是几十上百个小国家像中东那样打来打去。印度就什么都不是!”

   “可是印度人好像对民主、人权啦这些东西并没有西方人那样的热情呀?冷战的时候他们和苏联打得火热。更不用说现在的印度和一个公然侵犯他国主权的俄罗斯、以及一个从未对自己践踏他国人民人权和尊严反省过的日本的暧昧关系了。”

“这就是他们的信仰体系导致了整个社会都奉行一种机会主义的政治哲学。比如日本人最崇拜的印度人是二战后参加对日本战犯审判的印度法官巴尔。那个畜生不顾每一个决策战争、参与战争的日本人都实施了反人类的行为的事实,竟然主张那些战犯无罪。其实他在潜意识中是将印度的独立归因于日本人的侵略战争为印度独立提供了机会。这可能就是大多数印度人抱有的观点。其实印度能够那么顺利、代价那么小地获得独立,还不是因为人类的进步、特别是他们的宗主国英国的进步,再也不可能接受以流血的方式维持对殖民地的统治?如果那时英国人被打败了,日本人统治了印度次大陆,印度人再向日本人争取独立,看看会有什么结果?看看会流多少血、死多少人?看看日本人会不会容忍有一个甘地的存在?”

“所以现在印度选民对于莫迪也是同样的态度?因为他把他的那个邦的经济搞上去了,其他人权、制造种族冲突和仇杀的问题就都可以忽略掉。可是如果说印度人和印度社会是机会主义的,好像我们中国人也是一样的呀?”

我一下子就笑了。“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我并不想贬损印度这个具有古老智慧和伟大文明的国家。你知道,说别人的问题,是为了更好地照见自己的问题。实际上,不仅印度、中国、日本这样的国家和民族是机会主义的,其实西方民族和国家也有很长的机会主义历史。英国人不是说吗,‘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其实这些国家到现在还经常奉行机会主义的策略,而不是持之以恒地在国际事务中坚持道义的原则。这恰恰是现在国际社会中许多问题得以产生的根源。但是就我们这样的国家和民族而言,如果奉行机会主义,我们就永远不会成为一个自觉的民族,而依旧是由历史和地理条件限定了的随波逐流的民族。”

 

在一个藏餐馆里。头顶是两位活佛的照片。饭菜已经点好,还没有上。我们继续白天的对话。

“那你怎么看印度和中国的竞争?特别是,这位老人家还在这里?”逸尘指了一下头顶上的那一幅照片。

“首先,我认为历史上不存在西藏独立这样的选项。你知道,以往藏区的一个寺庙印一部经,可能就要砍光几座山上的树木,然后这一片地区的生态就被彻底破坏了。更不用说冶铁、锻造兵器。西藏实行所谓的‘农奴制’,有它的合理性。如果不是这样一种悬殊的分配方式,都不能保证这个民族中的一部分人进行精神生产。所以在过去弱肉强食的时代,西藏根本不能承受来自青藏高原以外民族的扩张压力。印度当初一独立,表面上继承了英国的民主制度,但在骨子里更想继承那个已经死掉的英帝国的殖民遗产。如果那时新中国不对西藏采取断然措施,西藏早变成了印度的一部分了。”

“那你是不是说中国或者说汉人相对印度和印度人更有扩张性,所以西藏成了中国的一部分?”

“我恰恰不这么认为。和青藏高原以东的民族和统治者形成更紧密的政治联系,恰恰是近一千年来西藏上层精英甚至藏民族主动选择的结果。只要你对藏传佛教稍微有一些了解,你就知道这个宗教其实也在经历多神崇拜的侵蚀。你也能感觉到宗教上层领袖对这一过程的抵抗。藏传佛教本身就受印度宗教和文化巨大影响,所以西藏的宗教领袖潜意识里一定明白,如果西藏再与印度保持更紧密的政治联系,西藏宗教和社会将是什么样的后果。反之,青藏高原这一侧的民族,无论是蒙古人、满人还是汉人,在宗教和哲学上是粗浅的、原生态的。这真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交换关系——西藏为蒙古人、满人和汉人提供精神产品和国家统一所需要的宗教支持,蒙古人、满人和汉人为藏人提供安全保证和物质产品。即使在相对独立和分隔的明代,这种关系也没有中断过。”

“你是说西藏成为中国的一部分是历史的必然而不是一种偶然?”

“一直传说成吉思汗是历史上搞过女人最多的男人,也留下了最多的种儿。据说蒙古人攻城破寨之后往往将男人全部杀光、将女人全部变成性奴。但他们在享受胜利成果的时候也衷心感谢大汗。他们总是将最漂亮的女人——不管她是敌人的妻子还是女儿,献给大汗享用。以前我还总是怀疑,但是现在很多汉人到处给成吉思汗立像、在网上把他当祖宗,看来是真的了,不用怀疑他的种一定是留下了。不过后来的大汗、蒙元皇帝、贵族甚至普通蒙古人全部都可以随意享用汉人和其他民族的女人,这确是有历史记载的。我只是想,要是汉人能活那么爽,肯定就只想及时行乐了,哪还会想什么来世之类的事情。可是大汗们竟然就冒出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的终极之问。竟然不仅接纳了各种宗教,还让藏传佛教成了国教,最终一个骁悍的民族就几乎放弃了刀剑。如果人类总是注定要有精神追求的话,那可以说西藏与我们的融合就也是一种必然。”

“可是现在这种关系好像被破坏了?”

“一个原因是另一个世界——西方的到来。其实即使西方不来,我们的历史当然还是要演进。由于存在比较,对我们而言西藏所能提供的精神产品的价值极大地降低了,对西藏而言也有了从其它方向获得安全保证和物质产品的可能性。二是这几十年统治我们意识形态的是一种极端主义,它认为自己是终极真理或者自己才有权阐释终极真理,不仅不可能承认任何其他思想的价值,也不允许任何其他思想的存在。于是传统的交换关系瓦解了。”

“我记得你曾说过转世灵童制度是维系中央政府与西藏统治者之间关系的重要纽带。转世灵童制度需要中央政府这样一个相对超脱的最终仲裁者来维持运转。但是老人家也多次说过要结束转世。其实即使不结束,每一次转世也必然导致各种龌龊和冲突。那将来还有什么东西能维系我们与藏民族的关系呢?”

“历史上的华夏民族其实是一个基于共同价值观而非共同血缘的统一体。能否真正形成一个传说中的中华民族的统一体,确实要靠一个共同的价值观的形成。这当然很难,需要很长时间。另外,我觉得,借助传统也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寻找答案。你看,老人家逃亡那么多年,个人生活也经历了那么多变动和起伏。其实你对比他的一生再看他现在的言论,可以体会到什么叫‘与时俱进’。和他同时代的绝大多数政治对手真地到死也没有表现出这种学习能力。这些个人体会和一个崇尚非暴力、平和生活的新的现代宗教是否对于我们会有一些新的价值呢?”

“那你怎么看待现在我们的强硬政策呢?能成功吗?”

“藏民族这么一个柔弱民族的历史不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刀剑的力量什么时候能够真正战胜精神的力量呢?”

 

正在说着,一个日本人一身传统打扮抱着一把吉它走进饭馆为大家唱歌。逸尘与这个日本人相识,说他巡游到这里已经有一些时间了。他主要就这样靠唱歌谋生,攒够钱、呆腻味了就开始下一站的旅程。我们几个人就多给了一些小费。我们议论了几句,说日本民族真是很怪的一个民族,别看他们呆在自己的那个狭小拥挤的社会里,他们就死硬死硬、冥顽不化。但是只要他们一出去,他们比中国人会更彻底融入当地社会,成为模范公民。所以看来彻底消灭日本威胁的方法一是要鼓励日本人出去、到外面生活;二是让日本社会变得更开放,让日本人有机会在自己的本土与其他民族共同生活。

 

(选自本人未完的新书《从横断山脉到喀喇昆仑,从大兴安岭到喜马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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