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邹鸿鸣 > 还能谈谈汉奸问题吗?

还能谈谈汉奸问题吗?

今早早起看外盘,突然看见微信群里某人以史料证明某组织没有高级将领和整建制部队投敌可能不准确,不知怎么热了这么个话题。再晚一些上网才知道某报在成版谈论这个问题。我过去一直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并不是因为身边有过汉奸或者有许多汉奸家属。恰恰相反,身边祖辈被杀的很多,真正因为“汉奸”被杀的就一个。小时在农村上小学,就知道一个同学的爷爷是地主,日据时期日本人组织类似“维持会”这样的所谓“自治机构”,十里八乡也有许多地主,都自觉地远离政治,只有同学的爷爷特想当官,于是就当了可能是“维持会长”、类似乡长的职务。据说也没有干过特别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是有一次不知道和哪一家子发生冲突,威胁人家“等皇军来了拿机关枪把你们全突突了”。这一句话,虽然熬过了光复,但是土改时被大家揪住不放,就作为恶霸地主和汉奸枪毙了。

总体来说我的老家民风还算淳厚,农民也都受过教化,除了例行的政治斗争中例行的批斗,也没见同学家庭受到太多不公对待。而且大家一般也不公开歧视有“成分问题”的人。有一段时间我那同学和我同桌,还在一个学习小组,而我是小组长,负责督促同学学习。有段时间这位同学学习成绩似乎不是很好,我要和他一起补课、检查他的作业。一次在他家做作业,一个问题反复说了很多次,他就是不明白。一直以革命干部子弟自居的我可能一直有些舍我其谁的优越感,也特别替他的“前途”捉急,照人后脑勺就给了一巴掌。同学当时就哭了。再后来我就转学了、回到城里,直到上大学回到村里又和他联系上,知道他竟然上了南京很著名的军校,彻底摆脱了“成分”的影响。我那时真地很欣慰,也彻底原谅了自己那一巴掌——无论如何,学习好了,人生给你机会的时候你才能抓住啊。

真正关注汉奸这个问题是自我上大学、成为“民族主义者”之后的事情。最令我痛苦的是,我后来发现,其实正像一些历史学家所说的,抗战时期其实是中国社会各阶层争相卖国,有民族气节的反而是少数。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现象。

我现在觉得对于不同社会阶层可以有这样一些线索来理解这个问题。首先,对于上层社会而言,中国其实始终存在一个权力不受制约、自身利益凌驾于整个国家和民族利益之上的权贵阶层。中国一直不存在制约这样一个权贵阶层的制度安排。所以当国难来临,你也很难要求这个阶层为民族利益来牺牲自己的利益。相反,如果投敌能够保护自己的利益、获取新的利益,他们就很容易妥协。

对于最下层大众,也很好理解,因为中国历朝历代统治者都在竭力使底层民众脱政治化——“发展是硬道理”,吃饭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情,谁给饭吃谁就是娘,谁让老百姓吃上饭了谁就有了合法性。所以底层大众也就是按照这一个逻辑和价值观来进行选择。那时日本人很清楚,只要给中国农民、渔民、工人一点儿小利益,他们就会给日本人带路、指认军事目标。

对于底层民众,你如果剥夺了他们的所有权利,其实你也很难要求他们对这个国家和社会承担什么责任和义务。避免底层民众产生集体意识、消除民众自我组织的能力,使中国人特别是广大农民保持一种“口袋里的马铃薯”的状态,这是统治者们一直追求的施政目标。所以就像我以前文章中提到的,中国人进化出一种“认贼作父”、把自己的苦难当成别人的苦难加以排斥的能力。这也才有了战后南京审判日本战犯、法庭上中国受害妇女作证描述受害经过、而台下中国人哄笑的场面。

正像台湾那些嘴上说想独立、排斥自己是中国人的那些人骂抗战,我只能无奈地笑:“你们真他妈地是中国人,一种特典型的中国人。”他们真以为他们把日本人当作祖先、把自己当成日本人,中国人的苦难就变成别人的苦难而与他们无关、他们也就获得了日本人的“荣光”?这也像这边有些人举着斯大林的画像、成吉思汗的画像,想让西安以东中国人都被消灭,还大骂别人是汉奸,这些都真地让人彻底无语了。

我也在想这个社会的中间阶层为什么也会大规模投敌。可能中国社会的中间阶级大都是国家主义者,天生的“政权党”党员,没有一个“国家”的存在他们就无以自处。所以只要有一个“国家”的存在,不论是蒙元的、满清的还是日伪的,他们就该参加科举还参加科举,该争取“政治进步”还是要进步,别的至于这个国家的性质什么的,他们也就不多问了。

所以,对于这样一个民族怎么办呢?日本人再来了怎么办呢?真地没什么好办法,结论真地很俗,还是那些东西,民主制度啦、个人的自由啦。因为只有别人都试过而且证明是成功的、构成了一个现代文明国家的基础的那样的一些东西,才能保证我们使权贵阶层的利益屈服于整个民族的利益,使底层民众能因为一个国家的存在享有权利并且依托这个国家保护自己的利益,也使中间阶级永远作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不会因为历史的困顿而丧失自我的底线。

至于有人又要骂美分党、带路党之类的,其实我一直有一个更宏大的想法——如果我们就搞了美国人那一套、普世了,我们真有一天可以和美国合并了,让北美那一片土地也变成中华民族脚下的土地,凭着中国人的政治智慧,我就不相信中国人垄断不了这个统一的国家的总统职位。那时美国人可能真会后悔给我们带路。

推荐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