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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我正在蹬自行车,那么大一头河马就从窗户前面慢悠悠地走了过去。”二飞最近疯狂地迷恋上了健美,时不时地就脱成半裸拍几张照片发到微博、微信里,向大家秀一下他器械训练的成果。前两个晚上在塞伦盖蒂住的酒店有健身房,这是他这趟从乞力马扎罗下来之后第一次恢复训练。

今天回到了Ngrongoro国家公园,又拍了一天的动物。晚上我们住的这家Wildlife Lodge就在火山口的边缘,酒店有一个大露台能够将整个火山口一览无余。吃晚饭之前天大家还在露台上看日落,或者用大望远镜看盆地丛林里准备过夜的动物。晚饭之后大家还没想好做什么活动,就在餐桌旁继续聊天。我和二飞还在说白天见到的各种各样的动物。

“我们窗户外面也能看见长颈鹿。”我说。

其实这次坦桑尼亚之旅有一点让我们非常意外,就是旅游设施的完备以及出色的管理和服务。因为在乞力马扎罗上住了几天帐篷,大家不愿意再住帐篷旅馆,于是选择了住酒店和度假村。但是没想到建在国家公园里的一个个酒店和度假村也让我们惊羡了。首先是每一个酒店和度假村在设计上力求与环境的协调和融合,丝毫不给人突兀的感觉。甚至在酒店和度假村之外,你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这可能也是在酒店里就能看到很多大大小小的动物的原因所在,因为这些建筑物可能对动物也没有惊悚、突兀的感觉。

“你说为什么非洲保存下来了这么多动物?”二飞一半是问,一半是惊叹。

“你不会是想说非洲‘落后’吧?其实过去几百年中国不见得比现在非洲更‘先进’,但是中国早就没什么动物了。我倒是觉得这主要是几百年前欧洲人贩奴的结果。贩奴导致非洲人口密度大幅降低。而人的生活方式如果习惯了一种人口密度,突然人口密度下降或者结构发生变化,绝不会因为人均占有‘资源’增加就变得生活更好、生产力提高。完全可能相反。人口密度下降可能导致原有社会分工被破坏、技术停滞、生活水平下降。不幸之中的万幸就是非洲人不得不或者说可以维持过去较‘原始’的生活方式,所以对环境的破坏反而比较小,为动物们保留了一片繁衍生息的天地。我总觉得,如果人类祖先是从非洲走出来的,那么可能人类继续走出非洲就是一种必然。无非是这种历史规律过去通过奴隶贩子们的手以一种残忍的方式来实现。但是人类应该尽可能把非洲原封不动地留给动物们。”

二飞又对我的奇谈怪论表示惊异了。我继续演讲:“过去非洲人是向美洲、欧洲移民。我相信,以后非洲人也会向亚洲移民,向中国、日本、韩国甚至俄罗斯移民。你知道,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我们的国家终有一天会站立起来,也会认可这样的信条,就是人人生而平等;我还有一个梦想,就是在我们国家里黑人男孩和女孩将能与黄种人男孩和女孩情同骨肉,携手并进[1]。”

“我怎么听着像噩梦呢!”

“真地不是噩梦,是现实。你看看咱们这次来非洲二十一个大人,除了老大是上一辈人,有三个儿女,现在也刚好有三个孙辈儿。剩下二十个人一共现在只有四个孩子——带来了两个,还有两个没带来。但是你别忘了,咱们这二十个人全都早过了最佳生育年龄了!现在除了我们、孤帆、大海三对夫妻还有生育意愿,剩下的几个不是压根儿就没结婚,要不就是离了婚很难再走入婚姻殿堂。我很怀疑比如再过十年、所有人都没有生育能力的时候,咱们这二十个人能不能有十个孩子?我估计那时候咱们这一群人能有七八个孩子就不错。你说将来不靠移入越南人、菲律宾人、非洲人,靠什么?”

正说着,孤帆两口子突然从饭厅外面跑进来,一直跑到我们桌子跟前。

“吓死我们了!刚才我们出去遛弯,一出门,看见一个黄乎乎的动物趴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吃。那个动物一抬头,我们一看,是头狮子!把我们吓坏了,赶紧跑了回来。”孤帆一边抚摸着胸口一边说。

“你把这儿当金融街了吧?吃完饭还要遛弯儿!我刚才看人家本地人都是拿着枪、拿着手电筒在楼下巡逻。”二飞揶揄他俩儿。

“不会吧!百兽之王怎么可能翻垃圾桶?让你们说得太不堪了吧。一定是你们看差眼了,一定是一头大鬣狗。”我表示怀疑。

“我也有些怀疑。Ngrongoro的地理条件比较独特。以往生活在火山口里的狮子如果出了火山口,比如往塞伦盖蒂迁徙,会经过大片的马赛人生活的平原区。马赛人会猎杀它们。后来坦桑尼亚政府和马赛人签了协议,不准马赛人再猎杀狮子,马赛人也确实不再猎杀狮子了,但是这里的狮子也学乖了,不再出火山口了。所以一般狮子也不会从火山口底下爬到火山口的顶上来。” 见孤帆他们走了,二飞这样说道。

“不过这也造成一个问题,就是Ngrongoro的狮子始终维持固定的几个种群,一共就保持几十头的数量。长期近亲繁殖已经导致狮子基因退化,而且特别容易受某种疾病的影响。”

“这不是和人类一样吗?你发现没有,越是那种封闭的岛屿国家、半岛国家,特别是种族单一的国家,越是繁殖力不行。种族单一,然后又没有新的种群进来,就连生殖的欲望都没有了。要不美国这个国家让人望而生畏——人家人口一直在增长,除了每年有一百多万新移民,而且移民来了之后都精神头十足、心情也好,就愿意多生孩子。人口增长带来更多新的机会,带动原来的居民也不少生。你看德国,原来嚷嚷犹太人抢了他们的机会,费劲巴拉地消灭犹太人、驱赶犹太人,后来那么多犹太人都去了美国,美国没见被抢穷了,反而因此更富了,德国人倒是自己生不出孩子了,最后不得不让土耳其人来填空。”

“等着吧。不是马上要开什么会吗!”话题又转回自己。

“我一点儿都不乐观。我从年轻时起一直就是一个民族主义者。我以往对左右或者民主、自由这类的东西并不太感冒。但是你发现,在现有体制下,你要想做任何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有长远好处的事情,都基本不可能。你就说计划生育吧,本来这个政策的改变和左右无关。但是就是因为涉及少数人的官位和咔嚓老百姓的福利,就永远改变不了。你最后发现,如果要想让这些人松开他们捏紧一个民族的生殖器的手,一种办法就是对这些与计生有关的人进行肉体消灭,要不就只能给老百姓选票、让选票说了算。只要不发生这种变化,我根本不相信这个会能放开‘单独二胎’的,更不要说全部放开二胎;即使上面宣布政策上放开了、变法了,下面的人一样有办法把这个事拖下去、搞走样。你看吧!”

“反正我有一个儿子了。”二飞戏谑了一句。

“而且我还觉得,即使放开二胎,不仅力度不够,可能也太晚了。有些人说中华民族被诅咒了、或者被一个历史上的超级大阴谋所控制了,所以会自己消灭自己。我倒觉得,即使没有计划生育,中国人口生育率的下降也是必然的,只不过计划生育政策在这样一个时刻加速了这个进程,造成了更严峻的局面。我现在其实更关心的是,中国能够在未来有一个什么样的好的社会环境能够吸引越南人、菲律宾人和非洲人到中国定居;中国能形成一个什么样的新的价值观和社会文化能够让这些人从精神上融入这个国家、认可这个民族。真的,将来中国能否战胜日本这个敌人、能否在与美国的对抗中不处于下风,完全取决于哪个国家能够更开放,更多更好地吸引和融合移民。我甚至预感,中国与越南、菲律宾这样的国家之间的领土问题,可能也必须在人员能够在这些国家之间自由迁徙、自由工作和自由定居,这些国家形成了一体化的预期之后,才有解决的可能。”

正当我说完这番话,望向窗外正在升起的雾气,一个正在旁边收拾碗碟的服务员突然用中文对我们说了声“你好!”,并报以灿烂的笑容。我们也赶忙回答:“你好!”,并同样报以灿烂的笑容。随即我们就给桌上的小费里多加了几千先令。

 

(本文选自本人未完的新书《从横断山脉到喀喇昆仑,从大兴安岭到喜马拉雅》)



[1] 模仿马丁·路德·金的演讲《我有一个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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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鸿鸣

邹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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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就职于某金融机构;以公司治理和资本市场为主要研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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